今天借办案之机,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。车子驶入村口,眼前景象熟悉又陌生。路更宽了,新起的楼房错落有致,旧日的痕迹被悄然覆盖,生活的富足气息扑面而来。然而,目光掠过那些变化,最终稳稳地落在村口——那棵苍翠依旧的老樟树,和它守护着的那三座静默的小石桥,像时光的锚点,纹丝不动。心,瞬间落回了实处。正是收获

今天借办案之机,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。

车子驶入村口,眼前景象熟悉又陌生。路更宽了,新起的楼房错落有致,旧日的痕迹被悄然覆盖,生活的富足气息扑面而来。然而,目光掠过那些变化,最终稳稳地落在村口——那棵苍翠依旧的老樟树,和它守护着的那三座静默的小石桥,像时光的锚点,纹丝不动。心,瞬间落回了实处。

正是收获的季节。田埂边、院墙根,茄子、南瓜、辣椒……野生的菜蔬恣意生长,多得似乎吃不完。回来的路上,瞥见一群鸡在晒谷场上悠闲地啄食遗落的花生,一派散淡。抬眼望天,远方的云层并非绚烂,是沉静的蓝灰色,宛如艾莎公主的裙子颜色,铺展着一种朴素而深远的调子。

常听人说,故乡是年轻时想逃离,年长后想归去的地方。步入中年的门槛,这感触便如藤蔓般悄然缠绕心头,愈发清晰。此行的因由,是父亲前日电话里提起舌边隐隐作痛,言语间的牵绊让我无法安心。于是便回来了。

晚饭在屋外小院。暑气未消,微凉的晚风拂过,是刚下过雨的气息。母亲端上菜:一碗敦实的牛熟,一碗清甜的南瓜,还有飘着蛋花的紫菜汤。她笑说我胖了,我便笑着将碗里的饭拨回一些。父亲递过一瓶冰镇的啤酒,丝丝凉意入喉,驱散了燥热。饭桌上,父母絮叨的叮咛,依旧是那些永恒的主题——身体、工作、生活。熟悉的关切,此刻在故乡的风里,听来格外熨帖。

饭后,独自在村中漫行。经过儿时发小的家,门扉紧闭。曾几何时,我们形影不离,笑声能穿透整个村庄。如今,各自在生活的洪流里浮沉,偶尔相见,竟也只剩客套的寒暄,心底的亲近被一层薄薄的陌生隔开,几分尴尬,几分怅然。又路过堂妹的家,想起从前过年时的热闹,我们嬉笑打闹,亲密无间。她已嫁作人妇多年,生活的轨迹再无交集,那些欢声笑语,终究散落在五六年的光阴之外。桥边纳凉的乡亲,马路边闲聊的老人,疑惑地打量着我,竟已认不出模样。我笑着报上儿时的乳名,他们才恍然:“哦,是某某家的孩子啊,都这么大了!” 这寻常的对话,却像一枚细针,轻轻刺穿了某种幻觉——故乡的人和事,原来已在不知不觉中离我如此遥远。我的心从未离开,可此刻置身其中,竟也感到一丝无措的孤独。也许,孤独本是生命底色?回望三十余载光阴,童年伙伴、至亲好友、昔日同事,许多人确乎已渐行渐远。未来的日子里,人来人往,聚散无常,为生计奔忙,与自我独处对话的时间,实在少得可怜。唯有回到这里,脚步慢下来,心才得以沉潜,与自己坦诚相见。

信步踱入村后的田野。晚风温柔地包裹周身,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久违的牛粪味道。这混合的气息,却奇异地令人心安。周遭万籁俱寂,唯有蟋蟀的低吟、溪水的轻淌、风过叶片的沙沙声,清晰入耳。这些声音,在喧嚣的城池里早已被吞噬殆尽。在这里,我仿佛触摸到了一种“地气”的生活。没有停车费的催促,没有应酬的觥筹交错,没有琳琅满目商超的诱惑。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人,思绪得以无限延展,去填满头顶那片深邃的星空。可以安心地孤独,不必忧心人类的宏大命题,只需关照自己内心的潮汐。

我的老宅,被一条名叫“仁善”的小河温柔环抱。它就在河边,屋旁伫立着那棵熟悉的大樟树,屋后曾有一片幽静的竹林。记得高中时,一位同学来访,站在院中感叹:“你家真是块风水宝地。” 三十多年弹指一挥,老宅已显颓唐,久无人居的寂寥笼罩着它。楼顶的平台,曾是我年少时看星星、听雨声、甚至露宿的地方,承载着无数个夏夜的秘密。这座沉默的房子,默默见证过新生的啼哭,也送走过衰老的凋零。它像一个沧桑的旁观者,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流转与轮回。站在它的影子里,仰望浩瀚星空,顿觉生命的短暂与渺小,如沧海一粟。我不禁叩问:我们凭什么,又能以何种方式,在这浩渺时空中留下些许痕迹?在这短暂而有限的光阴里,我们又该如何自处,才不负此行?

或许我的思考终究浅薄。但故乡赐予我的这份深沉宁静,这份能让躁动心灵沉淀下来的力量,是任何别处都无法复制的珍宝。每当心浮气躁、迷失于尘嚣,我便知道,是时候回来了。让故乡的风,如母亲的手,轻轻抚平我灵魂的褶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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